你和我女和我青春

初秋傍晚的晚风透过教学楼走廊的窗户溜进来，卷着楼下香樟淡淡的草木味，却吹不散高一宏志班晚自习课余时间教室里翻涌的喧闹。晚自习课间仅有十分钟，但整间教室活像炸开的蜂箱，少年们鲜活旺盛的精力无处安放。后排几个男生凑成一团，手里攥着一只捏扁的透明塑料饮料空瓶，你来我往用力抛掷，瓶子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偶尔重重砸在课桌、墙面，发出砰砰的闷响，夹杂着男生们哄笑打闹的呼喊。

女生们分成好几拨，靠窗几桌三两结对，手肘抵着课桌小声聊着暑假趣事、新学校的食堂和宿舍；还有踏实安静的姑娘，早早摊开习题册，笔尖不停刷题。唯有靠教室中间靠窗的萧娥，独自缩在座位里，周身像裹了一层无形的薄屏障，隔绝周遭所有热闹。

她是从深山里考来的特招生，刚踏入这座繁华城市的重点高中不过短短几日，陌生的环境、口音各异的同学、完全不同的生活节奏，压得她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自己土气的谈吐、笨拙的举止惹人笑话。她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指尖攥紧黑色水笔，埋首攻克刚发下来的数学大题，试图用习题填满内心的局促不安。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塑料瓶结结实实砸在她后脑勺，钝钝的痛感顺着头皮漫开。萧娥猛地顿住写字的手，下意识侧过头往后瞥，后排男生挤作一团，分不清到底是谁失手扔出的瓶子，一张张嬉笑的面孔模糊重叠。她攥了攥笔，心底翻不出半分怒火，只涌上茫然无措。她从没学过该如何应对这种突发的冲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电视剧里女生被冒犯后，叉腰厉声质问、争执不休的画面，可那样外放激烈的情绪，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长久压抑自卑的性子，让她下意识选择隐忍，轻轻转回头，重新落回习题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本以为这件小事就此翻篇，没过两分钟，一道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萧娥心里发慌，缓缓抬眼，赫然看见前桌男生已经一屁股半坐在自己课桌上打量她有一会儿了，双腿自然分开，上半身微微前倾，离她不过咫尺距离。少年脊背放松，双手随意搭在膝盖，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傲气，眼底又裹着浓浓的疑惑，一遍遍地打量她。

萧娥瞬间浑身僵硬，心脏砰砰狂跳，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和同龄男生靠得这么近。浓烈的害羞裹挟着深重的自卑席卷全身，她慌忙垂下脑袋，视线死死钉在作业本的字迹上，不敢再抬眼对视。前一日刚在澡堂洗过头，她天生粗硬蓬松的发质干透后，头顶蓬蓬松松鼓起来一大团，像发酵过度的白面包，乱糟糟贴在头皮两侧。从前在家，妈妈、姐姐、隔壁邻居总拿她这头炸毛似的头发打趣调侃，每一次玩笑都悄悄在她心底刻下自卑的印记。此刻顶着这样乱糟糟的发型被男生近距离注视，她只觉得窘迫难堪，脖颈埋得更低，连肩膀都微微向内收拢。

男生望着她瑟缩内敛的模样，心底满是不解。他实在看不懂这个未曾见过面拥有一副外地人面孔的女生，脑袋被瓶子砸中一声不吭，课余所有人都放松打闹，唯独她闷头刷题，安静得近乎透明，可心底又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忍不住想要靠近，弄清楚她安静外壳下藏着怎样的性子。可他不知道，自己直白打量的举动，只让萧娥愈发胆怯退缩。

萧娥自小就和旁人不一样，一年级就查出了颈椎长了两个大瘤子，开了刀，并检验出是神经瘤，这让她脖子后留下两道长长的疤痕伴随至今。小学时同桌指着她颈后的疤痕追问是不是烫伤，稚嫩的疑问像细针，扎破她敏感脆弱的心。家里一地鸡毛的生活更是磨掉了她所有主动交际的底气：父亲终日在外打牌游荡，对家中一双女儿不管不问；母亲常年外出打工，极少寄回生活费，借口是怕丈夫拿去打牌挥霍掉，实则悄悄为自己攒后路；父母只要碰面就无休止争吵，偌大的家里只剩冰冷。小小年纪的萧娥就要生火做饭、照看年幼妹妹，苦难早早压在肩头。她唯一的出路只有读书，凭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一点就通的理科思维，拼尽全力考进宏志班，满心只盼着考上好大学，彻底逃离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社交、朋友、玩乐，从来都不在她的人生规划里。

时间倒回到一个钟头前，嘈杂的课间慢慢过去，晚自习预备铃叮铃响起，喧闹瞬间平息，同学们纷纷归位坐好。班长抱着笔记本走上讲台，敲了敲黑板，清亮的声音传遍教室：“各位新同学，趁着正式晚自习开始前，我们第一组的同学依次上台自我介绍，大家互相认识一下。”

话音落下，第一排的同学陆续起身。萧娥坐在第一组靠窗边，心脏瞬间揪紧，指尖冰凉，脑子里反复默念提前打好的自我介绍草稿，一遍遍地调整语气，生怕上台紧张到失语。前面上台的同学各有模样，有人大方开朗，几句话就引得全班发笑；也有和她一样腼腆的同学，站在讲台前声音细若蚊蝇，低头匆匆说完就快步跑回座位。

很快轮到她同来山里的老乡邱莉。萧娥眼睛一亮，专注望向讲台。邱莉身形清瘦，双手背在身后，脸颊带着浅浅笑意，说话温柔舒缓，嘴角一对浅浅酒窝格外讨喜。听完邱莉从容完整的介绍，萧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心底悄悄生出一点羡慕，羡慕老乡与生俱来的大方。

没过片刻，便轮到萧娥。她攥紧衣角，一步一步挪上讲台，全程垂着头，细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家好，我叫萧娥……”停顿几秒，她鼓足所有勇气心里一横抬起眼眸，对上全班几十道齐刷刷投向她的目光，灼热的注视瞬间击溃她仅存的底气，慌忙再次低下头，紧张到嗓音不受控制拔高，仓促说完后半句：“我喜欢英语和画画！”

话音刚落，班长率先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掌声，似乎是在鼓励一个胆怯的女孩能勇敢上台讲话。台下不少同学悄悄记住了这个怯生生、说话声音忽高忽低，却有着安静温柔爱好的女生。上课铃声恰好在这时响起，自我介绍被迫中断，只完成了第一组，可萧娥害羞内敛、成绩优异的模样，深深印在了全班同学心里，不少人暗自想着之后要找机会和她搭话请教习题。

漫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下课铃解放了满教室紧绷的人。同学们麻利收拾书包，三三两两结伴说笑离开教室。萧娥慢吞吞把习题、课本一一塞进帆布书包，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主动等她。她远远望见老乡邱莉，凭着外向温和的性子，短短几小时就和几名本地女生打成一片，几人挽着胳膊说说笑笑，径直往楼梯口走去，完全没留意孤身一人的萧娥。

萧娥轻轻抿了抿唇，没有上前打扰，独自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汇入楼梯间拥挤的人流。台阶上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结伴交谈的欢声笑语，衬得她的孤单格外显眼。走到楼梯中段，后背背包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两道男生的声音一前一后响起，带着几分歉意：“对不起啊，刚才瓶子砸到你了。”

正是之前扔塑料瓶的两个男生。萧娥被突如其来的触碰吓得浑身一颤，来不及思考回应的话语，下意识猛地回头，随即慌乱地加快脚步，埋着头快步挤开人群跑远，连一句没关系都忘了说。

留在原地的两个男生面面相觑，满脸茫然。方才自我介绍时，萧娥虽然害羞，但声音清晰利落，他们本以为只是性子文静，没想到被道歉后反应如此躲闪，连半句回应都没有，只觉得这个女生难以接近，格外冷淡难相处。萧娥一路往下走，心底依旧茫然，她不是生气，只是实在不懂该如何应对他人的道歉，长久封闭自己，早已弄丢与人相处的分寸，连最简单的客套回应都无从开口。

走出教学楼，回宿舍的路上人流摩肩接踵，校门口小卖部灯火通明，挤满买零食、生活用品的学生。萧娥忽然想起宿舍床头的闹钟没电了，每天早起全靠闹钟，必须买一排五号电池，可她翻遍口袋，一分现金都没带。若是今天不买，下次还要特意绕路过来，来回折腾。

犹豫再三，她看见不远处并肩走着两名气质和善的女同学，萧娥在求助人这方面倒是比较主动，声音清晰立落地主动搭话：“同学，能不能借我五块钱？我去小卖部买电池，回到宿舍马上还给你。”

两名女生都有些意外，眼前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极少与人交流的内向女生，居然会主动开口借钱。其中一个女生爽快点头，直接掏出五块零钱递给她，笑着说金额不大不用着急还。接过纸币的瞬间，萧娥心底涌上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与喜悦，这是她来到新学校后，第一次主动向陌生人开口求助，没有预想中的难堪，反而收获了善意。

她道谢后快步挤进拥挤的小卖部，货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电池，一排五号电池刚好五元。付完钱紧紧攥着电池，一刻不停往宿舍赶，翻出行李箱夹层里备好的零钱，攥在手心直奔借钱女生的宿舍。那是一间四人小寝，床铺收拾得精致整洁，和自己要住的八人间截然不同。她推门进去，看见女生正坐在床上和室友闲聊，没等对方多说一句话，立刻把五块钱递到她手里，局促地道完谢，转身就快步走出宿舍。

女生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张大了双眼，尴尬地笑了笑，对着室友感慨：“这就走了？！”，心里想借钱时挺爽朗的，以为还能多说几句话多相处呢。萧娥走在楼道里，心里清楚，自己从深山来到城市高中，不懂人情往来，不擅长闲谈客套，一举一动总透着格格不入的生涩。

推开自己宿舍门，八人间的空间瞬间涌入视野，四张上下铺整齐排列，宿舍一半是和她一样从山里考进来的特招生，另一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学生。舍友们正互相整理行李、搭话熟悉彼此。扎高马尾的本地女生格外热情，打开行李箱，拎出好几盒装牛奶，挨个走到每张床铺，分给每一位舍友，温柔地招呼大家尝尝。萧娥坐在床沿看着这一幕，心底悄悄感慨城里的同学大方通透，懂得用小物件拉近彼此距离，不过短短几分钟，马尾女生就和所有人熟络起来。

还有一位留清爽短发的舍友格外惹人注目，性格爽朗嗓门洪亮，也乐呵呵的，接近就被她快乐的心态感染到了，而且每天清晨醒来第一句话永远是元气满满的“又是美好的一天！”。看着大大咧咧，学习却从不懈怠，洗澡速度快得惊人，遇上冲凉房被占满，也不嫌麻烦，拎着水桶跑去厕所隔间简单冲洗，吃苦耐劳又乐观。短短几天朝夕相处，萧娥慢慢记住了每一位舍友的模样与性格，宿舍里不再只有陌生的沉默，细碎的闲谈、分享零食的暖意、深夜刷题的陪伴，一点点融化她紧绷的防备。

开学第一周的种种小事像细碎的星光，散落在萧娥全新的高中生活里。被瓶子砸中时的无措、近距离被男生打量的自卑、上台自我介绍的紧张、独自返程的孤单、鼓起勇气借钱还钱的小小突破、八人间宿舍温暖的初见……她依旧胆怯内向，不擅长主动融入人群，可周遭同学释放出的细碎善意，悄悄在她封闭的心门推开一道缝隙。前路漫长，往后三年的宏志班生活，还有无数与人相处的难题、温暖的瞬间，在静静等待这个从大山走来、满身心事却一心向学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