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旧地风云,局藏进退

云虚城新政大会,选址定于宫城西北一隅的云景宫。

此地殿宇恢弘,朱墙高耸,飞檐凌空探出,常年笼罩在一层肃穆的宫气之中。宫内古木参天,青石长阶层层叠叠,历经数代风雨沉淀,处处皆是规整森严的皇家气度。不同于平日朝堂的肃杀冷硬,今日的云景宫开阔敞亮,四方宾客、权贵子弟络绎而至,人声错落,却井然有序,是整座云虚城最盛大的势力汇聚之地。

于旁人而言,这里只是一年一度的新政议事之所,可于景浔心中,这片土地藏着他深埋多年、无人知晓的执念与遗憾。

这是他年少初见灵玥的地方。

思绪倏然回溯,岁月翻涌。那年他尚且年少,青涩懵懂,随景阳王入宫公干,立在云景宫外的青石阶下等候父王处置公务。彼时宫道肃穆,百官穿行,人人步履规整、神色恭谨,满是朝堂拘谨之气。

就在这般沉闷压抑的氛围里,一道飒爽身影骤然撞入他的眼底。

那一日的灵玥,一身银白战甲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战袍猎猎,自带一身杀伐凛然的气场,与满朝文臣的温润拘谨截然不同。她自大殿方向缓步而出,眉眼锐利清冷,气度卓绝,哪怕只是淡淡前行,也自带万人难掩的锋芒。

年少的景浔一时失神,心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好奇与悸动,下意识抬步悄悄跟上。

行至云景宫外廊转角,她似是察觉身后尾随的少年,蓦然回首。

没有权贵的倨傲,没有强者的疏离,她只是对着青涩懵懂的他,浅浅莞尔一笑。

那一笑,温柔破冰,惊艳了他整个年少岁月,自此扎根心底,经年难忘。

只是彼时的他,太过稚嫩渺小,青涩怯懦,尚且不懂何为心动,更不懂何为执念。彼时二人身份云泥之别,天差地别,他只是王府不起眼的世子,而她是风华绝代、身负重任的奇女子,鸿沟万丈,无从逾越。最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飒爽身影远去,自始至终,未曾有勇气上前开口半句。

经年之后,墨云轩利用灵玥的软肋,逼她屡屡以身犯险,步步入局,次次身陷危难。每一次听闻她涉险的消息,景浔心底的痛恨与无力便层层叠加。他痛恨墨云轩的算计阴狠,更痛恨当年弱小怯懦、错失唯一交集的自己。

时隔多年,他再度踏足云景宫,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的他,只能跟在父王身后,卑微伫立宫外,连踏入殿中的资格都无;如今的他,凭自身资历获邀参会,堂堂正正入殿议事,立身权贵之间,终于挣脱了年少的卑微桎梏。

可旧地重游,故人无踪,只剩满腔遗憾与沉郁,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今日这场新政大会,是云虚城主今年新开的规制,意在破旧立新、提拔新锐。城主深知城中旧弊积重难返,老臣守旧僵化、不思进取,故而广邀城中各方势力,囊括朝堂老臣、世家权贵、新锐子弟,齐聚一堂,共商城中治理难题,择优采纳良策,选拔可用之才。

大会形式格外新颖。待年迈的云虚城主登台致辞,阐明新政宗旨、点明城中积弊之后,全场宾客移步新政大厅。

大厅之内,数面光洁玉墙横贯整室,墙上密密麻麻罗列着云虚城当下亟待解决的各类难题,民生、基建、文教、礼制、市价、灾情,包罗万象。所有人均可驻足围观,各抒己见。但凡心中有解决之法,便可催动自身灵力落笔墙上,署名留痕,全城共鉴,三日之内持续收录各方计策,择优落地施行。

一时间,大厅之内人声鼎沸,各路权贵子弟、谋士能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声、争辩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却又暗藏各家博弈、势力争锋。

景浔立于人群边缘,淡淡扫过喧闹人群,神色沉静疏离,并未急于凑上前争风头。他先与几位相熟的世家子弟简单寒暄应酬,礼数周全,分寸得当,不多言、不深交,待敷衍完各路客套,便独自移步玉墙之前,垂眸细细阅览墙上所列的所有问题。

“宫城西南墙体历经岁月侵蚀与风雨冲刷,破损严重、岌岌可危,如何筹措款项,修缮宫城西南破损壁垒?”

“云虚城近年文风疲弱、文教式微,底蕴渐散,如何提振云虚城文风,提升文教影响力?”

“少主大婚将近,事关一城礼制颜面,云虚城少主大婚,如何规整礼制、统筹筹办?”

一条条问题清晰罗列,直指城中核心利弊,层层皆是民生与权治的关键。

景浔逐行细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微光。城主开设这场新政大会,看似广开言路、兼容并蓄,实则用心颇深,意在借各方才智肃清积弊,更借此筛选真正有眼界、有能力、有格局的新锐力量,打破老臣垄断朝堂的僵局。

身侧不远处,传来几道年轻子弟的低声嘀咕,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傲气与轻慢。

“朝中老臣身居高位,只懂尸位素餐,哪会费心管这些民生细碎琐事?说到底,城中新局面、新出路,终究还是要靠我们年轻人撑起来。”

景浔侧目一瞥,说话之人正是军政台辅之子臣阙,身旁簇拥着一众世家子弟,个个意气风发,跃跃欲试。

他面上无波无澜,淡淡颔首示意,简单寒暄两句,便侧身避开人群,独自驻足玉墙前,不愿卷入这群年轻子弟的浮躁争锋。世人皆争风头、抢机遇,他素来隐忍蛰伏,静观其变。

目光继续下移,一行字句骤然锁住了他的视线。

“市井商户囤积货品、肆意哄抬市价,搅乱日常商贸秩序,如何整治城内商户哄抬物价、市面乱象?”

这本是城中常见的治理难题,寻常无奇,可当景浔目光扫至问题下方,神色骤然微凝。

墙面空白处,已然有人以灵力落笔作答,字迹清隽冷硬,态度决绝:彻查全城商贩,严控风月娱乐业态,肃清市面奢靡乱象。

短短一句,分量极重。

景浔心头倏然一沉,眼底掠过一丝深思与警惕。

眼下云虚城市面新风,皆是韩屿珞一手带动。霓裳阁革新经营模式,以文娱结合货品售卖,盘活风月商路,顺带搅动全城消费业态,风头正盛,获利极丰,早已惹人眼红。

这条对策看似规整市价、肃清乱象,实则字字针对霓裳阁,针对刚刚入局操盘、尚未站稳脚跟的韩屿珞。一旦落地施行,风月业态严控严查,她所有布局、所有革新,顷刻间便会付诸东流,甚至会被扣上扰乱市面的罪名,深陷困局。

景浔心神微动,下意识抬眸扫过喧闹人群。

穿过层层人影喧嚣,一道锐利阴鸷的视线恰好与他相撞。

是雍王府世子,覃洺烁。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彼此洞悉心思。

覃洺烁本就因产业亏损记恨韩屿珞,如今这条计策针对性极强,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二人目光交汇,皆是心照不宣,暗藏机锋。

景浔本不欲多生事端,打算侧身避开,就此擦肩而过,维持表面疏离。可下一瞬,覃洺烁已然拨开人群,径直朝他快步走来。

他抬手直接搭在景浔肩头,姿态熟稔又带着强势的压迫感,压低声音笑道:“这条馊主意,该不会是你景世子暗中手笔吧?”

景浔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卸去他的触碰,神色清冷疏离,语气平淡无波:“非我所为。新政三日开放,是谁落笔,终会水落石出。”

他心底对覃洺烁始终存有戒备,此人偏执阴戾、唯利是图,不择手段,最好的相处方式便是保持距离、不深交、不结怨。

可覃洺烁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眼底藏着算计与要挟,冷声开口:“前日你伤我手腕,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清。如今这条对策对我、对我的产业极为不利。”

他步步紧逼,直言要挟:“你帮我想个法子,让新政落地偏向于你、于我,利于我翻盘盈利,从前种种恩怨,我便既往不咎,如何?”

景浔眸光微沉,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这条严查风月业态的政策,明着整治乱象,实则最受冲击的便是刚刚接手央乐坊、全力布局革新的韩屿珞。一旦严查落地,覃洺烁尚未翻盘的产业会彻底锁死,而所有怒火与不甘,定会尽数转嫁到他和韩屿珞身上。

更重要的是,他此前已然许诺韩屿珞,会以私产入股支持她的事业,助她站稳脚跟。若是此番新政落地、业态被封,她全盘布局尽毁,自己袖手旁观,便是失信于人。

权势博弈之中,失信一次,便再无信任可言。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思绪转瞬落定,景浔神色依旧冷淡,不卑不亢:“容我想想。”

语毕,他不再与覃洺烁纠缠,抬步转身离开。新政大会为期三日,时限尚足,无需急于一时,静观局势、伺机破局,才是上策。

他继续沿着玉墙缓缓浏览剩余问题,心绪沉沉,思虑万千。正当他打算看完所有条目、起身离场之时,视线骤然被墙角一行小字牢牢锁住。

“云虚城常年受旱情困扰,每至枯水期便水源匮乏、民生受限,如何根治云虚城历年旱期缺水困境?”

景浔浑身微僵,心头巨震。

这一题,恰好戳中他暗中布局许久的底牌。

他私自修缮水库、囤水蓄水,计划旱期到来垄断水源、一本万利、积攒私产,此事他藏得极为隐秘,从未对外泄露半分,只为一朝破土、一鸣惊人。

可如今城中公然抛出此题,让他瞬间陷入两难境地。

若是落笔作答,公开解决之法,便是主动暴露自己暗中囤水布局的秘密,底牌尽掀,再无后手,前期隐忍筹谋尽数作废;若是沉默不语、置之不理,便错失了唯一一次光明正大展露能力、入城主视野、打破父王偏见的绝佳机会。

这到底是天赐机缘,还是有人刻意设下的圈套?

景浔立在原地,眸光深沉,久久未动。心底反复推演利弊,进退两难,一时难以决断。

良久,他敛尽心绪,不再逗留,转身朝着宫城出口缓步走去。

出宫必经的宫墙转角处,楼阁雅致、清幽僻静,此处正是墨云轩平日在宫城的休憩居所。

兜兜转转,终究还是避不开这个让他心底忌惮、又万般厌恶的人。

行至出宫关卡,守卫上前核验腰牌,景浔抬手去取,却摸了个空。怀中空空如也,那枚出入宫城的世子腰牌,竟不知所踪。

守卫见状,即刻抬手阻拦,神色肃穆:“世子若无腰牌,按规制,不得放行出宫。”

景浔微微蹙眉,心底快速回想,方才在大厅与人寒暄、驻足观题、与人对峙,想来是混乱之中不慎遗失。他正凝神思索补救之法,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

抬眸一瞥,迎面走来两道身影,为首那人一袭素色锦袍,身姿清瘦,面容温润如玉,眉眼清淡,自带一股超然脱俗的气质。

是墨云轩。

云虚城少城主,那个永远占尽先机、样样优于他、连灵玥的过往都尽数占据的人。

墨云轩素来低调,极少参与这类世家集会、新政议事,今日竟破例现身云景宫。

景浔心头瞬间升起无数疑窦。方才干旱难题、物价整治计策,莫非皆是他暗中布局?特意设局,引众人入局?

心思纷乱之际,景浔下意识垂首低头,避开对方视线,不欲攀谈,更不想流露半分心绪。他素来不愿与墨云轩有任何交集,此人城府极深、心思莫测,每一次相遇,皆是暗流汹涌。

可不等他侧身避让,一道清淡温和的声音已然响起。

“可是景阳王世子?”

景浔心头微惊,没想到这般不起眼的自己,竟还被这位高高在上的少城主记在眼底。他压下心绪,从容抬眸,躬身作揖,礼数周全:“正是在下。”

墨云轩垂着眉眼,神色平淡,并未细细打量他,身形微侧,轻轻咳嗽两声,气息略显虚弱,语气只是例行公事般的温和关切:“何故走得这般仓促?新政大会尚未结束,为何早早离场?”

景浔心神转瞬安定,应答得体,滴水不漏:“墙上所列难题尚有几处暂无万全之策,不敢随意落笔献丑。打算回宫请示家父,斟酌妥当,再行作答。多谢少城主挂怀。”

这番回答进退有度,既不显无能,也不冒进争功,完美避开所有破绽,挑不出半分错处。

墨云轩淡淡颔首,未再多问,只转头对守卫轻声吩咐:“放行吧。稍后我让人补一枚新腰牌,送往景阳王府。”

“多谢少城主。”景浔再次躬身道谢,抬步走出宫城,浑然未察身后墨云轩眸光沉沉,万千心思尽数敛在眼底。

半山腰处,坐骑静静等候,晚风萧瑟,吹动衣袂翻飞。景浔翻身上马,回望身后巍峨肃穆的云景宫,心底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