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果然,第二天就出事了。

林慧三人刚到集市,摊位还没支起来,两个戴着红袖章的市场管理员就走了过来。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为首的是个中年胖子,满脸横肉,“有营业执照吗?有卫生许可吗?”

林慧心里一沉。1983年,个体经济刚刚萌芽,很多政策还不明确,市场管理往往取决于管理员的个人好恶。

“同志,我们是农村来的,不知道还要办这些……”她陪着笑脸,“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这就去办。”

“通融?”胖子冷笑,“无证经营,按规定要没收所有货物,罚款五十!”

五十!相当于昨天利润的四分之一。

王秀芳急得快哭了,阿豪握紧拳头,眼神危险。

林慧强迫自己冷静:“同志,我们是第一次,真不知道规矩。这样,我们今天就收摊,马上去办证,您高抬贵手,给我们个机会。”

她说着,从钱袋里掏出十块钱,悄悄塞过去:“一点心意,请您喝茶。”

胖子捏了捏钞票,脸色稍缓:“算你懂事。今天就算了,明天要是还没证,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走后,王秀芳瘫坐在地:“慧姐,怎么办啊?办证……听说可难了,还要找关系……”

林慧沉默。她知道王秀芳说得对。八十年代初,办个体营业执照需要层层审批,尤其对女性,难上加难。

“先卖货。”她做出决定,“今天能卖多少是多少,下午我去打听办证的事。”

然而祸不单行。中午时分,摊位前突然来了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为首的染着黄毛,嘴里叼着烟。

“新来的?”黄毛踢了踢衣架,“懂不懂规矩?这条街是我罩的,想在这儿摆摊,每月二十块保护费。”

地痞流氓。林慧心里冷笑,面上却客气:“大哥,我们小本生意,刚开张,还没赚到钱……”

“没钱?”黄毛抓起一件衬衫,“那就拿货抵!”

他手一挥,几个手下开始哄抢。阿豪想拦,被两个人围住推搡。王秀芳尖叫着护住钱袋,被一巴掌扇倒在地。

林慧眼睛红了。她抄起裁布的剪刀,冲到黄毛面前,刀尖抵着他脖子:“放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姑娘,竟敢动刀。

黄毛僵住,随即恼羞成怒:“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林慧声音冷得像冰,“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今天敢抢我的货,我就敢捅了你,大不了同归于尽!”

她说这话时,眼神里的狠戾让黄毛心里发毛。那不是一个普通村姑会有的眼神——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才有的决绝。

“疯、疯子……”黄毛骂骂咧咧,但还是示意手下退开,“算你狠!但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地痞们走了,但摊位也被弄得一团糟。衣服散落一地,好几件被踩脏。王秀芳脸上红肿,阿豪手臂被划了道口子。

围观群众议论纷纷,有人同情,也有人幸灾乐祸。

林慧蹲下身,一件件捡起衣服,拍掉灰尘。她的手指在发抖,但背脊挺得笔直。

“慧姐……”王秀芳哭着说,“要不……算了吧?我们斗不过他们的……”

“算了?”林慧抬头,眼神如炬,“秀芳,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可怕吗?”

王秀芳茫然摇头。

“是一无所有、只剩一条命的人。”林慧一字一句,“我现在就是这样的人。谁想让我活不下去,我就让谁先死。”

阿豪走过来,轻轻握住她发抖的手。他的掌心温暖,眼神坚定,仿佛在说:我陪你。

林慧看着他,突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对,不是我一个人。”她擦掉眼泪,“我们有三人。三人成虎,怕什么?”

那一天,他们只卖出十几件衣服。但林慧没有气馁。下午,她把王秀芳和阿豪留在旅店照看货物,独自去了县工商局。

接待她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办事员,听了她的来意,直摇头:“女同志,不是我不帮你。咱们县里,还没有给女性批个体户执照的先例。”

“为什么?”林慧问。

“这个……”办事员推了推眼镜,“领导说,女人抛头露面做生意,影响不好。你还是回去好好种地,或者找个厂子上班吧。”

林慧没争辩。她知道,跟底层办事员吵没用。关键在领导——县轻工业局副局长,赵国栋。

接下来的三天,林慧每天都去工商局。她不吵不闹,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有人问她,她就说等赵局长。第四天,终于等到了。

赵国栋五十多岁,方脸,背头梳得一丝不苟,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瞥了林慧一眼,脚步不停:“有什么事找办事员,我很忙。”

“赵局长,我只耽误您五分钟。”林慧跟上,“是关于个体户执照的事。”

“办事员没跟你说清楚?”赵国栋不耐烦,“女性办执照,不符合政策。”

“政策哪条规定女性不能办执照?”林慧不卑不亢,“宪法规定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我靠双手劳动致富,怎么就不符合政策了?”

赵国栋停下脚步,转身打量她:“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村的?”

“林慧,林家村的。”

“林家村……”赵国栋眼神微动,“听说你们村有个姑娘,被退婚了,闹得挺难看。不会就是你吧?”

林慧心里一沉。周世荣肯定来打过招呼了。

“是我。”她坦然承认,“但退婚是我的错吗?赵局长,难道被退婚的女人,就连自食其力的资格都没有了?”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人在张望。赵国栋脸色难看:“你不要胡搅蛮缠!我说不能办就不能办!”

“那请您给我一个书面回复,写明依据哪条政策。”林慧不退让,“我拿着回复去市里问,去省里问。如果真是政策不允许,我认了。”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国栋盯着她,许久,冷笑一声:“好,很好。你要书面回复是吧?行,等着。”

他拂袖而去。

林慧知道,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