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钢和淑娴骑马来到打鱼队,正赶上大师傅做午饭,淑娴让人在河边挖个深坑,边挖边用恰里巴围了,边儿上填了河沙,就成了一口浅井。井水是清澈的,拿来做饭或是烧开了喝。
她淑娴把她带来的草药煮了,打鱼人回来的时候,让每人喝一碗。
午饭的时候,蔚然和大胡子来了,蔚然骑一匹枣红马,黄鬃,白鼻梁,四个蹄子雪白,这匹马是她赶爬犁的时候,革命给她挑选的马,取名叫“飞雪”。飞雪跟她几年了,她去县上当副主任的时候,也把飞雪骑了去。她被免职回哈拉库勒的时候,把飞雪带回来了。
河水浑浊了,漂浮着枯枝腐草,翻滚着浪花泡沫,这预示着,洪水来头不小。蔚然是和大胡子一起查看防洪大堤的。
大胡子对贾瞎子说:“现在是上鱼的季节,但是,我还是要你们把网收了,船停了,都跟我上大坝,我再从队上把能调的人都调来,十里长堤,要一尺一寸地排查加固,要做到万无一失。现在,咱们大队各项生产都有了新的起色,这成果来之不易,万不能让一场大水给冲了。别舍不得几条鱼,坏了大事,鱼群今年过去了,明年还会再来;大坝要是有个闪失,咱们这些年的努力就全都泡汤了。”
贾瞎子说:“这道理我懂,我听你的,今天下午就起网封船,明儿一早跟你上大坝。”
老广东邝发顺端了一盆子清炖大鲤鱼,胳膊㧟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金黄的窝窝头。老广东把盆子放在大树墩子上,手里提着篮子说:“都快吃饭,早吃完我好收拾。”
大胡子说:“老邝,你把革命给我叫来。”
“啥事这么急啊,人家都在吃饭呢,你先吃饭,吃完了我给你叫去。”
“你就给我叫去吧,我真着急,少吃一口饿不死他。”
正说着,革命端了一大搪瓷碗鱼,用柳条棍串着两个窝头走过来,他是看见枣红马飞雪了,知道是蔚然来了,到灶前装了饭菜,过来找蔚然。
蔚然正和淑娴说话,没有看见革命走过来,听见大胡子喊:“革命,你过来,我正让老邝找你去,你就来了,来得正好。”蔚然转身看见革命已经到自己跟前了,顿时感到一阵心跳,全身仿佛被电击一样,张了张嘴,竟没有说出话来。
大胡子又说:“县上通知蔚然去开紧急会议,今天天黑前要赶到县上。我要带人巡查加坝,走不开,你就陪蔚然去县上开会,一会儿吃过饭就走,你就骑我的那匹马去。”
大胡子骑的是从前成归田骑的那匹白马。
革命在草地上坐下来吃饭,蔚然拿了个窝头过来和他一起吃,两人把一碗鱼吃光了,革命又去盛了一碗鱼汤来,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来。蔚然看着革命喝鱼汤的样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热浪来。
吃过午饭,大胡子对革命说:“我就回队上去了,还要准备工具铁丝什么的,这里离县城也就十几公里,你们稍等一会儿,天凉快些再走,天热不要骑得太快。注意安全。”大胡子又给贾瞎子交待一番,骑了成钢骑来的那匹马,带上淑娴回队上去了。
大家都在忙,蔚然想干些什么,也插不上手,她对革命说:“咱们也出发吧,沿着河边慢慢走,我喜欢河谷的风景,空气也好。”
革命点点头,起身牵马备鞍,革命检查了蔚然的马鞍,给马备好鞍,又检查了一遍,调整了马镫长度,扣好,又紧了紧马肚带,看着蔚然上马,然后自己飞身上马,提缰控马,马儿踏着细碎的步子小跑起来。蔚然随后紧跟,一红一白两匹马儿,忽而前后,忽而并辔,在河边的林荫小路中前行。
革命身上穿着绿军装,腰里扎的不再是牛皮绳,而是帆布武装带,腰带上别的还是那把小斧子,斧子头用牛皮套套着,是为了保护斧刃,也是防止伤着自己。
革命理了个小平头,没有戴帽子。
蔚然说:“县武装部我认识人,这次我给你买一顶军帽戴。——公社武装部的刘部长牺牲了,今早晓露去了,县上通知我开紧急会议,我就不能去参加他的葬礼了。等开完会,我要去拜祭一下,他是一个好同志。”
这个消息很突然,也很沉重,尽管革命和刘部长不是太熟,但也算是相识,刘部长和革命的大哥爱国挺好,从前,刘部长在哈拉库勒当军宣队的队长,爱国是民兵连长。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压得革命无话可说,只觉得人生充满了悲凉,总是看到有人死去,又觉得死去的都是好人。
“像眼雪亮那样的人,怎么就不死呢。”
革命只是打个比方,也并不是盼着眼雪亮死,为什么要拿眼雪亮来打比方?就是眼雪亮多管闲事,让革命挨了一顿暴打,还差点儿打断了他和姬顺的关系。
邻家妹子姬顺在县城,县城已经有了高中,姬顺上完初中就可以上高中了,上完高中还可以上大学,上大学不要考试,姬顺肯定是要上大学的,也一定是能上大学的。上完大学以后就有可能成为城里人,当干部,拿国家工资,吃商品粮;就算是还回农村,也一定是当干部,就算是不拿工资拿工分,也还是个干部。革命感觉到姬顺正在走远,走向另一种全新的生活,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想着就有些走神,走神了也就恍惚起来,一脸的茫然。
蔚然说:“革命,我渴了,可能是鱼汤咸了。刚才出来的时候忘了装一壶开水,现在河里涨水,水浑不能喝。”
革命说:“没关系,一会儿我请你喝天然汽水。”看见路边苇塘,革命在马上一欠身,伸手拔了一棵又长又粗的芦苇下来,抽出腰间小斧子,取下斧头套,用斧刃削了几节长短不一的苇管装在衣袋里,带着蔚然策马进了一片桦林,到一棵高大的桦树下马。蔚然也跟着翻身下马,向四处望望说:“这儿景色真好,咱们正好休息一会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嫩叶的味道,闻着都解渴。”
革命说:“把你的行军壶给我。”
蔚然从肩上取下行军壶,递给革命,说:“你可别走远,把我自己丢在这儿,我害怕。你不要去找水了,这河边树林里也不热,忍一下就到县城了。”
革命说:“我哪儿也不去。”
革命在大桦树上斜砍了一个口子,把芦苇管夹在口子的下端,清清的、带着淡淡白色的桦树汁就从芦苇管流下来,革命用行军壶接了桦汁。革命又砍了两个口子,接了两根芦苇管到行军壶里,没用多久,就接了半壶白桦汁,拿了壶递给蔚然,说:“你喝,好喝,解渴。”
蔚然接过壶来喝了一小口,确实好喝,一口接一口地把半壶白桦汁喝完了,顿觉心清气爽,绵绵的爱意悠然在心头萦绕。蔚然把行军壶递给革命说:“再接一壶,带去县城喝。”
“这个喝多少,接多少,我都是用斧子在树上砍个口子,用这个苇子管吸着喝。看,就这样,这个桦树汁,你装了带走,很快就变馊,坏了,不能喝了。”
蔚然又学着革命的样子,喝了几口桦树汁,掏出手绢,擦了嘴,看着白桦树说:“我怎么觉得,我是在白桦的伤口上吸血呢?我就是在白桦的伤口上吸血。看这棵白桦,他有伟岸的身姿,飘逸的枝条,白皙的皮肤,这就是玉树临风,我们却用斧子砍他,在他的伤口上吸血,我还要贪婪地灌他的血,带走了喝。”
“你不要瞎联系了,人总是要吃喝的,不吃不喝,怎么活着?”
“不是我瞎联系,你要知道别人会怎么联系,才可以尽量少被人揪住辫子。”
革命看着蔚然,蔚然的脸上现出凄凉的神色,觉得她不是在说笑,革命说:“喝个树汁儿也能说三道四,我们还砍树盖房子呢。”
蔚然说:“佛教主张不杀生,和尚吃素,可是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吃五谷怎能说是不杀生?世间万物是相互利用,又是相互养育的,万物皆有灵,我们对大自然应该怀悲悯之情,敬畏之心,不贪婪,不奢侈,非必要不杀生不伤物,恕以爱人,俭以惜物。”
革命说:“我发现越是有水平的人说的话,就越是让人听不懂,所以,越是听不懂的话,就越是有水平的话。蔚然果真是飞机上挂暖壶——高水平(水瓶)”
蔚然愣了一下,革命和蔚然说话,称呼竟然没有带“姐”
蔚然说:“你讽刺我不会说话?”
革命道:“你太会说话了,一壶白桦液也能引出大道理,应该评选你当先进个人了。可是,我怎么觉得正说是你的理,反说还是你有理。”
蔚然说:“是啊,事物是一分为二的,总是存在正反两个方面的道理,只看一面,那就叫片面。咱们走吧,你看红日已西沉。”
革命说:“你还真的不会说话,就这‘红日已西沉’……你自己想想吧。”
蔚然没有回话,她沉默了,默默地想:“革命不仅是聪明朴实有本领,而且是个有思想有智慧的人,要是他没有个邻家妹妹……”
蔚然觉得自己是爱上革命了。
“他为什么不叫我‘姐’了呢?”蔚然起身上马,革命也上了马,蔚然说:“我是一个爱革命的知识青年,我因为爱革命来到边疆,也是因为来到边疆而爱上了革命。以后我一定注意,绝对不让别有用心的人,说我不热爱革命。”
这一回蔚然说得真是太有水平了,革命真的是没有听懂。革命对蔚然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看天色已经不早,让我们快马加鞭,前进吧。”
蔚然哈哈大笑道:“快马加鞭,革命向前进。”
红马在前,白马紧跟,飞也似地向着县城的方向驰去。晚霞洒在两人身上,仿佛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远处的山峦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仿佛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一抹温柔。
太阳离西戈壁还有一树高的时候,蔚然和革命到了县城。
蔚然和革命在县城门口勒住马缰,夕阳的余晖将高高低低的土坯房染成一片金红。
街道上来来往往有些人,有牵着马的,有赶着牛车的,街边没有小贩摊,也没有叫卖声,街角有个巷子是露天的农副产品“自由市场”,此时也陆续收摊。
远处传来几声牛哞狗吠,昏黄的余晖透出一丝苍凉。空气中飘来些许炊烟的味道,淡淡的,却不免掺杂着泥土与牲畜混杂的气息。
两人沿着街道缓缓而行,脚下的泥土带着黄昏的余温,微凉微湿。街边的土墙斑驳,墙角野花摇曳,像是在无声地迎接他们。
远处的山峦渐渐隐入暮色,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革命望着这一切,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和你在一起,真好。”革命像是自言自语。蔚然吓了一跳,脸红红的,在霞光的映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