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毕竟是城,自然不同于乡下。
街道又宽又直,虽然也是黄土的路面,但是夯得又平又实,不像乡下那样坑坑洼洼;街道两边也是土房子,但是差不多都有两三人高,墙又白又直,屋顶刷了沥青,油油地闪着亮光,屋檐砌了红砖,或是包了油毡伸出墙外,像一只大乌鸦伸张着翅膀在趴窝;奶牛也不在路当间儿走,街道上也没有那么多的牛屎;也有马,都是备了鞍子拴在街道边儿上、商店饭店门旁边儿的,没有在街上乱跑的;傍晚的时候,太阳火红地照着,彩霞满天,熏蚊子的牛粪烟就弥漫了整个县城,走在街上却也看不见哈萨洋缸子坐着小马甲,两腿夹着小奶桶,在牛肚子下面挤牛奶。
当街都是店铺机关,就算是有住户,也都有院子,院门紧闭着。院子象征着封建割据——也不知道叫兽李屁癫是咋想出来的。
革命和蔚然到了长征公社办事处,革命安顿好马,就送蔚然去县招待所,蔚然登记了两个人的伙食,革命就和蔚然在三所吃饭,晚饭是白面馒头,肉菜,还有一个木樨汤。革命问蔚然:“写的是木樨汤,怎么给个蛋汤呢?木樨是什么?”
蔚然小声对革命说:“木樨就是蛋,木樨汤是文雅的叫法。”
革命对蔚然附耳悄声说:“城里人就是不一样,蛋不叫蛋,‘叫木樨’,全不像乡下人那么土。要是说‘扯蛋’的肯定是乡下人,土得很,人家不爱听,说不定就干起仗来,用城里人的话说,就叫‘扯木樨’,那多文雅,听起来就舒服。”
蔚然笑了,笑红了脸,好一会儿才忍住笑,对革命说:“你真够坏的,你也别扯木樨了,快点吃完就去看看你的邻家妹妹吧。我就要去开会,连夜开的会肯定非常紧急,迟到不得。你看了姬顺赶紧回办事处,有事我往办事处打电话找你。”
革命说:“不去了,也没想到要来,没给她带啥。我回办事处了,看看咱们的马给饮水加料了没有。”
革命说是不去看姬顺,却打听着溜达到了学校门口。革命停下脚步,向校园里望了望,白墙青顶的高大的教室,一排排地掩映在高大的杨柳树的茂密绿荫里。
“二哥,你咋来了?”
姬顺和一个同学从学校大门旁侧的小门里出来,姬顺跑过来,革命听见姬顺叫他,收回迈出的腿,转过身来说:“这么巧,刚路过这儿就碰到你。”
“怎么,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是,也不是,是柳书记到县里来开会,大胡子队长就派我来当马倌了。我在打鱼队,中午饭的时候让我直接跟柳书记来的,家都没让回。我捡了好几坛子野鸭子木樨,都在家腌着呢,要知道来县上,我妈肯定要煮了让我给你带来。你看我空两只手来,不好意思见你。”
“野鸭子木樨是什么啊?”
“你还是城里的洋学生呢,连这都不知道?野鸭子木樨,就是野鸭子蛋。木樨就是蛋,蛋就是木樨,说蛋太粗俗,要说木樨就文雅了,我傍晚在三所就喝了文雅的木樨汤。”
姬顺听了也笑起来:“你真是我的好二哥,真会举一反三,按你说的,滚蛋就是滚木樨,完蛋就是完木樨,脸蛋就是脸木樨。木樨是啥啊?”
革命说:“木樨就是蛋。”
旁边那个女同学也笑起来,对姬顺说:“你二哥也太幽默了。”姬顺说:“他啊,就是个傻木樨。”
姬顺又对旁边的同学说:“玉梅,这张票也给你,你去找个同学一起去吧,我二哥来了,我陪他散散步。”
那个叫玉梅的女同学推开姬顺递过来的电影票说:“你好不容易搞到的两张电影票,怎么能都给了我呢?我下次再看,你陪二哥去看吧。”
原来姬顺是和玉梅去看电影,革命说:“你们快去看电影吧,别耽误了,柳书记在开紧急会议,一定是有重大的事情,她让我到公社办事处等着,有事她给我打电话,我这就得赶回到办事处去。”
“那好吧,你有重任在身,我和玉梅看电影去了。”姬顺拉着玉梅朝南走了,玉梅还回头张望,姬顺喊:“二哥,下次来给我带咸鸭木樨来。”
看着姬顺走远了,革命加快脚步,他要赶回办事处去,怕万一有什么急事,蔚然找不到他,革命觉得自己对于蔚然是很重要的,对于姬顺,自己就是个咸鸭蛋,好吃,没有也行。
那天夜里县委召开的紧急会议,是关于防洪的。胡杨教授扶了扶黑边眼镜说:“自古治水宜导不宜堵,加高防洪坝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再说,现在洪水没有给我们加坝的时间。”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旁边,拿起立在墙边的指示竿指着地图上用红线圈出来的一片地方说,“这里就是哈拉库勒。库勒,蒙古语就是湖泊的意思,在历史上,这里有时是湖泊,有时是沼泽,也就是洪水期是湖泊,枯水期就成了沼泽。我们在这儿筑起大坝,挡住了洪水,开出一些粮田,这里原先的蓄洪作用就没有了,洪水来了,就直泻而下,水漫BEJ县城。如果我们炸掉哈拉库勒防洪大坝,哈拉库勒将变成一片汪洋,洪水过后就成了一些湖泊和沼泽,我们少了几千亩粮田,可是我们可以多养上万头牛羊,它的生态收益更是不可估量。”
会场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水文站的报警电话又来了。
赵恒昌拍了桌子,大声下命令:“水火无情,立刻疏散哈拉库勒社员,炸坝分洪,各单位立即组织全部干部群众上防洪堤,水利局分好任务,保证衔接处有人负责。加高加固,防止漫堤溃堤。县中队和县公安局立即派人赶往哈拉库勒疏散群众,确保全体社员生命安全,一个也不能落下。带足炸药,北京时间明天十四点整,下一个洪峰到来之前,炸坝分洪。柳蔚然,你马上回哈拉库勒,组织好群众转移。秦大纲,你快点赶回公社,做出哈拉库勒社员群众的安置计划。”
蔚然说:“赵书记,炸坝分洪以后,北大田还在,我要重建第十生产大队,现在的条件比十几年前强多了,胡子奇当年带八条汉子去哈拉库勒建十大队,现在,少说有八十个青壮劳力能跟我留下。”
赵书记说:“先要绝对保证社员的生命安全,决不允许落下一个人,我现在就派人把救灾物资送过去,直接送到北戈壁的地头上去。你们必须保证在洪峰到来之前安全炸坝分洪,别的事情以后再说。电话要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随时向我报告社员转移情况,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胡子奇,让他马上立即组织转移群众。”
蔚然没有往办事处打电话,她是直接从会场跑去办事处找革命去了。
“革命,快备马,咱们现在回队上。”革命从床上一骨碌翻起来,蹬上鞋子,睁大眼睛问蔚然:“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要炸大坝,分洪。”
“谁要炸大坝,有苏修特务吗?”
蔚然说:“是县委的决定,是为了保住县城和下游更多的村庄和农田,炸坝分洪。革命,我们得赶快回去,组织全队社员群众,马上要转移了,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落下一个人。”
革命愣了一下,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他低声说:“炸大坝……咱们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哈拉库勒……”
蔚然语气坚定:“是为了更多人的安全,也是为了长远打算。革命,快点,我们没时间了,得赶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人都撤出来。”
革命默默点了点头,转身抓起一件衣服,快速套在身上,然后去院子里备马。两人心事重重地骑上马,朝着夜色深处的哈拉库勒飞奔而去。
两人一路无言,只听得风声与心跳交织。到达哈拉库勒时,天边已泛起微光,蔚然勒住马,大队部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大胡子接到电话,就赶紧通知社员到大队部前集合,安排专人分小队分小组,核对人数。
蔚然赶到,大胡子把转移群众的事情全都安排好了。
大胡子队长皱着眉头,手里紧握着旱烟杆,抽了一口烟,瓮声瓮气地说:“蔚然同志,炸坝的事……我心里憋得慌啊。这大坝是我们一锹一镐垒起来的,炸了,就跟剜了心头肉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可我也明白,保县城重要啊。咱不能光想着自家,得顾全大局。”他狠狠地磕了磕烟杆,仿佛在给自己下决心。
蔚然看着他,心头一热,轻声说道:“胡子叔,我知道这有多难。可咱们还有手,还有力气,等汛期过了,咱们在北戈壁上建一个永远不会被洪水吞没的新家园,而且要建得更好的家园。”蔚然的眼神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仿佛那片尚未存在的北戈壁新家园已在她心中拔地而起。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坚定地说道:“这不仅是为了活下去,更是为了活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