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放假那天,傍黑的时候,玉莺说假期也没有啥事,要回哈拉库勒去。
眼镜甜正在做菜,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子,从厨房里出来,对玉莺说:“什么叫回哈拉库勒?你爹已经不是你的亲爹,他找了别人结婚了,他那儿就不是你的家了。娘还是你的亲娘,这儿才是你的家。你到他那儿只能叫去,你到娘这儿才叫回。你要去,也得过两天,我今天请了飞鸿来家,你俩好好谈谈,把婚事订下来,飞鸿现在开着公社的55轮式拖拉机,跑运输,那可是挣大钱的,要不了多久,就成大款了,啥样姑娘找不上?你要趁着他还没有发财的时候,把他抓在手里,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妈,我心情不好,现在不想谈这个。”
“怎么心情就不好了?为了考个破中专,值得吗?现在这社会,钱是老大,有钱就有一切,一切都要向钱看!你本来就不应该考,没考上你应该庆幸才对,你嫁给李飞鸿,就成了李靠天的堂弟媳妇了,靠着李靠天,要啥没有?”
“妈,你能不能不要总让我靠别人,让我靠自己行不行。”
“傻孩子,妈不是让你靠别人,是让你靠天,靠上李靠天,就是靠上天了。”
说话间,李飞鸿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是买了不少的糖果点心,烟酒糖茶,当上门礼。眼镜连忙接过东西让座:“飞鸿快坐,咱们可是老乡亲了,自家人一样,你跟莺儿也算得上青梅竹马,上门不用拿这么重的礼。”
听眼镜甜说什么青梅竹马,玉莺就想起李白的诗句来,还是在哈拉库勒新村复习的时候成钢教她的: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
……
默念着这首诗,玉莺就想起了李飞鸿还是“秦衙内”的时候,把她按在床上,脱她裤子情形,于是,全身发抖,冒出冷汗来。
李飞鸿问:“玉莺,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玉莺说:“没事,我有点儿冷,喝些热水就好了。”
眼镜甜给玉莺倒了一杯热水,说:“我去医院给你取些感冒药来。”眼镜田穿了外套,围了围巾,又对李飞鸿说:“饭在锅里,就快熟了,你们自己吃吧。菜也好了,酒要热了,急不得。”
飞鸿听出眼镜甜话里有话,连忙点头称是。眼镜甜转身出门,反手把门锁了。
玉莺听到咔嚓的上锁声,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下完了。
眼镜走后,李飞鸿知道眼镜今晚不会回来,于是反客为主,端菜倒酒,招待起玉莺来。
玉莺说身体不舒服,不能喝酒,李飞鸿觉得不喝些酒不好下手,便是下手也少了很多的情趣,于是,死皮赖脸,殷勤相劝。玉莺知道李飞鸿好酒,劝则必喝,还不如把他灌醉,再作打算。玉莺道:“我这刚喝了一杯热水,感觉好多了。近来心里苦闷至极,既然飞鸿兄如此相劝,倒不如痛快喝一场,喝它个一醉方休解千愁。”
来几杯美酒助兴,美女定显十分颜色。李飞鸿自然点头称是,举杯赞同。
酒干三杯,玉莺成了弯弯绕,甜言蜜语绕得李飞鸿频频举杯,几近忘乎所以。忽然就想起了眼镜甜临走时说的“饭在锅里,就快熟了,你们自己吃吧”,一下又明白玉莺的用意,心想“差点儿让这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李飞鸿放下酒杯:“好啦,不必兜圈子了,你妈的意思是,让我俩今晚把生米煮成熟饭。你看这门窗紧闭,四近无人,你就是插翅也难飞走。”
李飞鸿学着《红灯记》鸠山的腔调,让玉莺不由得毛骨悚然,演《红灯记》已经成了她人生中再也不愿提起的伤痛往事,其实,她与成钢的分离,从她去公社当宣传队员演李铁梅那时就注定了。
这屋子南面是农田,西边是防风林,东邻的小寡妇杨玉环已经嫁给玉莺爹,搬到哈拉库勒去了,这里只留有空屋两间。
此时的玉莺呼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她只有对李飞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然后听天由命了。
玉莺双目圆睁,严肃地对李飞鸿说:“大不了我就拼上一死,也拉上你垫个背。就算我不敢死或是舍不得死,我也会去告诉淑娴姐,你是把淑娴叫嫂子,可在她心里你跟成钢比起来什么都不是,她和成钢曾经是叔嫂现在是姐弟。在淑娴的眼里我可是她的准弟媳妇,你动了她弟媳妇,你想她会怎么对你,你也会想到你的下场。你妈嫁给李玉林,可全是看着李靠天,没有李靠天你妈嫁头驴也不会嫁给李玉林,你也根本就不会姓李,你也明白,你妈就算是嫁上一万次,你也还是姓池。再说,凭你现在是和李靠天挂着亲,啥样女人找不上,何必为了我两败俱伤、玉石俱焚呢?”
话虽难听,但玉莺手里攥着的剪刀,让李飞鸿冷静了许多,他觉得玉莺说得也在理。既然强扭的瓜不甜,为什么还要强扭?弄不好还能把命也给扭没了。再说,自己跟成钢也算是朋友,朋友妻不可欺,这连流氓都知道。就算是成钢不娶玉莺,那玉莺也是成钢的干妹妹,成钢他爸和成钢他二嫂蔚然的爸爸可不是一般人,人家上面都有人,绝不同于土豪李靠天,就是土豪也更是不能惹的,惹了土豪,恐怕可能连咋个死的都没人知道。论起来,这玉莺可就是李靠天的小舅子媳妇,自己真的屁也不是。屁也不是的自己为吃一口天鹅肉去冒生命危险,实在不值得。没有天鹅鸭子也将就。
李飞鸿沉思了一会儿,转身一脚踹开房门,在玉莺的请求下,开着公社拖拉机站的55轮式拖拉机,连夜把玉莺送到县城淑娴家去,又连夜返回公社,对眼镜甜说,他把玉莺送到李靠天那儿去了。
眼镜甜诧异地问:“跟李靠天也行……李靠天不是和张淑娴结婚了吗,难道是做小?”
李飞鸿也诧异地看着眼镜甜:“看来,玉莺真不是你亲生的!”
玉莺跟淑娴说,有她这个妈,布尔津她是不能待了。
“姐,听说有外出打工的了,可是我举目无亲的,不知道奔哪儿去。你有我大哥爱国的联系方式吗,他们修路架桥的,经常招临时工,到他那里一定好找活儿干。”
淑娴说:“我一直没有和爱国联系过,但我有豪强的联系电话,他是在你大哥那边,现在看工地呢,有电话,可以打电话进去,我这就联系他。”
淑娴联系了豪强,豪强知道了玉莺的情况,第二天回话给淑娴,说工作不好找,大哥说可以让玉莺先来,就算是散散心,工作慢慢找,现在乡镇企业有招工的,也开始有个体工商户了。
玉莺决定去找大哥,淑娴也觉得让她出去一趟也好。就打电话对豪强说,让他照顾好玉莺。
淑娴给玉莺买了汽车票和火车票,亲自送上车,给她兜里塞了一千块钱。
“这是豪强留的电话和住址,到了打电话给他,他到火车站接你。豪强会把你送到你大哥家去,见了你大哥大嫂,就说我们一切都好,你一切都要听你大哥安排,不能自己瞎闯,找不上工作,玩够了就回来,现在在咱这儿找个事做也容易,挣钱也不难。到了你大哥家,打个电话回来,告诉我咋跟你联系,我转告石头,让他常和你联系。”
玉莺和淑娴紧紧拥抱:“你永远都是我和石头的好大嫂,虽然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但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泪水打湿了两人的肩膀。
玉莺去了广州。
从WLMQ坐火车,从兰州换乘到郑州,从郑州出发就一路向南,玉莺就一路脱衣服,到广州就脱得只剩光身子穿一套单军装了。
牛豪强在火车站出口举着个大牌子,牌子上红纸黄字写着“接哈拉库勒的玉莺”。玉莺背着一包棉衣,脚上穿着一双短腰棉皮靴,满头大汗地从车站出来,远远地就看到了豪强举着的比别人的牌子高出一大截的红色牌子,看到牌子上的字,玉莺又止不住地泪流满面,从布尔津客运站与淑娴告别,她已经六天没有顾上流泪了。现在泪流出来,悬着的心也放下来了。
豪强上下打量着玉莺,玉莺为自己的穿着不合时宜有些羞赧,豪强没有说什么,表情庄重而亲切,像个大哥哥似的,从玉莺肩上拉过那个旅行包来提着,一拖着那个接人的牌子,到前面路边的栏杆边,放下旅行包,把接人牌的杆子卸下来,那杆子是一截截接起来的,拆开捆扎成一小捆,连同牌子放在一起,走到马路牙子上去举手搭车。玉莺蹲下身,看豪强的那块牌子,才恍然想起,大哥是个木匠,这接人的牌子一定是大哥做的。豪强已经打上了车,过来一手抱起东西,一手拉起玉莺,上了出租车。
两个小时后,张淑娴接到了玉莺打来的电话:“淑娴姐,我到大哥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