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如何？”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勉强咧开嘴笑了笑，声音还有点哑：“像是被人把经脉重新打扫了一遍。”
“撑不了多久。”慕星玖收回左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在承受两股气息的冲撞。你寻的那些仙药也只能缓解……”
她笑了笑，从他怀里坐起来，“也好。见过今夕月色，可抵恒沙岁月。赚了。”
慕星玖看着她，心中却仿佛点亮一缕微光。
潭水那边传来一声轻轻的水响。蛟龙的脑袋还浮在水面上，那双赤红的眼睛半睁着，墨青色的鳞片在水光中幽暗发亮。
它也很久没有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语气谈论命数了。
云璃转过头，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慕星玖，扬了扬下巴：“你还不取它的内丹？”
蛟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双赤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像是被“取内丹”三个字扎了一下。它抬起了脑袋，张了张嘴，喉间发出低沉的气音，然后竟然吐出了人类的语言，带着几分犹豫：“蛟珠不能强取…不然会带煞气，对你们无用…”
慕星玖的眉峰微微动了一下。
而就在此时，云璃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灼热的气息从丹田深处猛地涌上来，她的灵力像被点燃了一样，从丹田向四周疯狂奔涌，经脉被撑得发胀，原本安静下来的两股气息再次暴烈地冲撞起来。
晋级。她体内的力量正在试图突破。
“怎么会！”她的心头猛地一跳。结丹已经是她能承受的极限，再往上…她会死…
气息再次紊乱，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
蛟龙又把脑袋贴回水面，慢慢说道：“方才她在我内境吞食了太多灵力，不晋级才怪…”
慕星玖垂下眼，似是思考了一番，又再看向蛟龙。“我不杀你，交出蛟珠。”凛冽的气息似要瞬间绞杀了蛟龙。
蛟龙双眼微光渐暗，然后慢慢游近，张开嘴，喉咙深处亮起一团青色的光，蛟珠缓缓浮出，悬在半空中，温润、沉静，像一枚刚从古老河流中捞出的玉。
慕星玖抬手接住。珠子入掌的瞬间，触感微凉，像握住了一块沉在水底多年的石头。
慕星玖将蛟珠抵入她后心的时候，云璃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只感觉到有股暖流顺着经脉滑入丹田，然后丹田里像是被人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金丹雏形原本就在那里，悬浮在丹田中央，像一团尚未成形的光晕。那枚蛟珠入体的瞬间，它与金丹雏形撞在了一起，但那个过程太猛烈了，像是两个即将汇合的漩涡被强行绑在了一起，丹田内爆开一股巨大的吸力，经脉里所有的灵力都被扯向中心。
云璃喊不出声。剧痛从丹田扩散至四肢百骸，像是身体内部有一团火在重新锻造她的骨架。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慕星玖的衣袍，额角青筋浮起。她感觉到极阴与极阳正在被两只无形的手同时向中间挤压。极阴之力从左侧涌入金丹，极阳之力从右侧涌入金丹，像是两根绷到极限的绳索被同时拧入同一根缆绳之中。
而这时，她体内那颗即将爆裂的金丹雏形被金色的灵力包裹住了，没有炸开，而是被那团温润的力量缓缓兜住、压缩、塑形。慕星玖的左手贴在她后心，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经脉，将那些快要冲垮经脉壁的暴烈灵力一缕一缕地导回正轨。他掌心的金光与蛟珠的暗青色光芒在她体内交织，像两只手在同时编织一条快要断裂的绳索，每过一道关隘，就替她挽一个结。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碎开了。那团被挤压已久的灵力在丹田中猛地收缩，然后向外一扩，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水滴终于成形。灵力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了一颗完整的、圆融的、浅金色的珠子——金丹形成了。
而蛟珠此刻已经化作一枚暗青色的珠子，恰好在那颗金丹旁边凝滞下来，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缓缓聚拢成形。两颗金丹悬在丹田中，一只眼望着一只眼，像两只刚刚认了彼此的八卦轮盘。极阴与极阳不再冲向经脉壁了，而是顺着两颗金丹的轨道各自流淌，像是两条找到了各自河道的河流。
云璃的身体猛地软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不再是那种濒临碎裂的惨白，是疲惫之后的、刚刚落定的苍白。
慕星玖的左手还贴在她后心，多停了几息。他确认那两颗金丹各自稳定了，才慢慢放下来。
云璃体内新生的金丹正在与她原本的金丹缓缓磨合，身体被迫进入休眠。
周遭安静了一会儿。潭水轻轻拍打着石壁边缘，水声湿润而绵长。蛟龙还浮在水面上，那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云璃，又慢慢转向慕星玖。它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分辨什么。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蛟珠……你原本是用在你右手的封印上的吧？”
慕星玖没有回答。
“你的封印，蛟珠只能松动，不能解开。”它停顿了一下，“但是，她也许可以。”
慕星玖终于抬起头，看了它一眼。
“她体内的灵界血脉。渊源比我久远。”蛟龙的声音低下去，“她能共鸣那股气息…只不过…”
慕星玖的目光从蛟龙身上移开，落在云璃的脸侧。她的表情很安静，没有防备，也没有逞强，像一只累极了终于找到地方落脚的鸟。
蛟龙的身体突然开始变化——墨青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收拢，巨大的身躯一寸一寸地缩小。潭水掀起细细的波纹，最后，一条银灰色的小蛇从水面上轻轻游了过来，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它看了看慕星玖，见他没有阻拦，于是，便沿着云璃垂在身侧的手腕慢慢盘上去，绕了两圈，像一枚闭着眼睛的镯子，然后安静地停住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