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秦望山到婺州,五百多里路,柳如烟带着三十多个妇孺走了整整半个月。
说是半个月,其实真正赶路的时间只有十二天,中间歇了三回——一回是春娘在路上捡了个被遗弃的女婴,哭得撕心裂肺,柳如烟只好停下来让她把孩子喂饱安顿好;一回是遇上一队押送粮草的官兵,她们躲在树林里等了半天才敢出来;还有一回是王寡妇崴了脚,肿得老高,没法走路,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歇了一天一夜。
好在有惊无险,一路平安。
进入婺州地界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下旬了。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溪水潺潺,比起江阴那种处处透着紧张的空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师父,这儿真好。”马秀英骑在驴背上,看着远处的村庄和农田,眼睛里满是欢喜,“空气都是甜的。”
柳如烟笑了笑:“婺州是好地方,南宋的时候出过不少大人物。朱熹在这儿讲过学,吕祖谦也是这儿的人,还有唐仲友……”
她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又在给学生灌输知识点,赶紧刹住车:“总之,这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马秀英歪着头看她:“师父,您懂得真多。”
“多读书你也懂。”柳如烟习惯性地回了这一句。
进城之前,柳如烟先让队伍在城外的一个小镇上歇脚,自己带着马秀英进城打探情况。
婺州城不大,但很热闹。街上有卖布的、卖粮的、卖农具的,还有几家茶馆和酒楼。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平和,看不出多少慌乱,跟江阴那种风声鹤唳的气氛完全不同。
柳如烟在城里转了一圈,心里有了数。婺州知府姓王,据说是个清廉的官员,把地方治理得还不错。城里有几家私塾,但都是收男学生的,没有女学。城西有一片空着的民居,原是驻军的营房,后来军队撤走了,就一直空着,租金便宜。
她当即拍板——就在婺州落脚。
三天后,柳如烟租下了那片空营房。房子虽然旧,但胜在宽敞,有七八间屋子,还有一个不小的院子,足够三十多人住下。她雇了几个泥瓦匠把漏雨的屋顶修了修,又买了些便宜的桌椅板凳,一间简陋的学堂就有了雏形。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柳如烟就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
“柳氏女学,招收女子,不限年龄,不收束脩。教识字、算账、契书、医术。有意者每日辰时至城西旧营房报名。”
告示贴出去的头两天,没什么人来。
婺州的百姓对“女学”这个东西很陌生,甚至有些警惕。有人路过告示的时候看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聚在一起议论,说这肯定是骗人的;还有人跑去衙门告状,说有人在城里搞歪门邪道。
柳如烟也不急,该干嘛干嘛。她每天带着女人们在院子里读书写字,故意把门敞开,让路过的行人能看到。
第三天,终于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吴,大家都叫她吴婶。吴婶是城东卖豆腐的,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着三个孩子。她大字不识一个,去市场上进货经常被人坑,多收她钱她也不知道。
“姑娘,你真的不收钱?”吴婶站在门口,犹犹豫豫地问。
“不收。”柳如烟笑着把她请进来,“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来,学多少算多少。”
吴婶咬了咬牙,坐了下来。
第一堂课,柳如烟教她写自己的名字——“吴赵氏”三个字。吴婶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写了半天,三个字歪歪扭扭像三条虫子。
“姑娘,我这辈子还能学会写字吗?”她有些沮丧。
“能。”柳如烟说,“你每天卖豆腐,要收多少钱、要找多少钱,心里不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吗?你本来就聪明,只是没机会学而已。”
吴婶听了这话,眼眶有点红,低下头继续练。
吴婶成了柳如烟在婺州的第一个学生。
消息传开后,第二个、第三个陆续来了。有的是街上摆摊的小贩,有的是给人洗衣裳的妇人,有的是附近村子里的人。到了第十天,学堂里已经有了十几个学生,虽然比不上江阴时的规模,但总算开了张。
柳如烟把课程重新调整了一下。婺州这边的学生基础更差,有些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得从头教起。她分了初级班和中级班,初级班教识字和简单算术,中级班教契书和记账。
马秀英自然是中级班的,而且已经开始帮柳如烟带初级班的学生了。
“秀英,你过来看看吴婶这道题算得对不对。”柳如烟在院子里喊。
马秀英跑过去,看了看吴婶写在沙盘上的算式,摇了摇头:“婶子,你这个不对。三斤豆腐每斤五文钱,应该是三乘以五等于十五文,你写成十三文了。”
吴婶一拍脑门:“哎呀,我又算错了!”
“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马秀英蹲下来,拿起树枝在沙盘上重新写了一遍,“您看,这样列式子,先写三,再写五,中间画个叉……”
柳如烟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点头。这孩子天生就是个当老师的料,讲得比自己还有耐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女学在婺州渐渐站稳了脚跟。
来上课的人越来越多,不仅有女子,还有一些小孩子——跟江阴一样,总有穷人家的男孩跑来蹭课。柳如烟照样不赶人,来者不拒。
不过她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婺州这边来上课的男孩子,比江阴那边少得多。原因是婺州的私塾比较多,收费也不算太高,稍微有点积蓄的人家都会把儿子送去正规私塾,不会让孩子来女学“混”。
所以来她这儿蹭课的,都是真正的赤贫人家,连一身完整衣裳都穿不起的那种。
有一天,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跑到学堂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柳如烟招手让他进来,他怯生生地挪进来,坐在最后一排。
“你叫什么名字?”柳如烟问。
“狗剩。”男孩低着头说。
“姓呢?”
“……不知道。”
柳如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狗剩,你今天开始就是我的学生了。不过我要跟你说清楚——你在我这儿听课,将来是考不了状元的。”
狗剩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状元是啥?”
柳如烟笑了:“状元就是读书人里最厉害的那个。但朝廷的科举考试,只认正规书院和私塾的功名,不认我这种野路子学堂的。所以你在我这儿学,能学会识字算账,能看懂契书,能写书信,但你不能去考科举。”
狗剩想了想,说:“俺不想考啥状元,俺就想学会算账,将来去铺子里当伙计,能吃上饱饭。”
柳如烟点了点头:“那行,你就安心在这儿学。”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柳如烟每次都把话说清楚。她不希望这些孩子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也不希望他们将来因为无法参加科举而感到失落。
她教的,是生存的本事。
不是功名利禄。
这天傍晚,柳如烟正在院子里批改作业,马秀英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
“师父,您喝点汤,歇一歇。”
柳如烟接过碗,喝了一口,凉丝丝的,正好解暑。
“秀英,你来婺州也有半个月了,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马秀英在她旁边坐下,“这儿比江阴太平,人也和气。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想我爹。”马秀英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他在秦望山过得好不好。”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等过段时间安顿好了,我托人捎封信回去,问问他的情况。”
“嗯。”马秀英点了点头,又抬起头,“师父,我今天在街上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有人说,北边的红巾军打到濠州了,朝廷派了好多兵去围剿,两边死了好多人。”马秀英说,“汤和哥哥回去了,会不会有事?”
柳如烟心里一紧。
濠州之战,她当然知道。历史上,郭子兴确实在濠州跟元军打过好几仗,互有胜负。但那是历史,现在已经不一样了——汤和没有给朱元璋写信,朱元璋没有去濠州,郭子兴的队伍里少了一员大将。
这场仗,还会跟历史上一样吗?
“汤和那个人,命硬。”柳如烟说,“他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马秀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师父,我今天还听说了一件事。”
“嗯?”
“城里人说,城外皇觉寺里有个年轻的和尚,每天除了念经,还偷偷练武。有人半夜路过寺庙,听见里面有打拳的声音。”
柳如烟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皇觉寺。
年轻的和尚。
练武。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答案简直呼之欲出。
“那个和尚……叫什么名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马秀英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去年才来的,不爱说话,也不跟人来往,每天就是念经、砍柴、练武。”
柳如烟的心跳得厉害。
朱重八。
他在皇觉寺。
他没有去濠州。
他还在这里。
“师父,您怎么了?”马秀英察觉到她的异样,“您认识那个和尚?”
“不认识。”柳如烟放下碗,站起身来,“不过……我有点好奇。明天我去皇觉寺看看。”
马秀英眨了眨眼睛:“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也好奇。”马秀英笑了笑,“能让师父好奇的人,一定不简单。”
柳如烟看着她,忽然有些恍惚。
明天,她就要见到那个改变了中国历史的人了。
而此时此刻,马秀英就站在她身边,对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她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让马秀英去见朱元璋?
如果见了,会不会又让历史回到原来的轨道?
如果不见,那她自己去见朱元璋,又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得出答案。
“好,”她说,“明天我们一起去。”
下集预告:
皇觉寺中,柳如烟见到了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和尚。几句交谈之后,她确信这就是朱重八。她试探着问他有没有想过离开寺庙,和尚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佛祖不渡我,我自己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