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异世界

苏兮颜最后一次闻到家的味道,是母亲炖的莲藕排骨汤。

那是个普通的周日下午,大哥在客厅看球赛,二哥和三哥挤在沙发上打游戏,姐姐趴在地毯上拼拼图,父亲戴着眼镜看报纸。

苏兮颜刚洗完头发,湿哒哒的趴在母亲肩头,被母亲笑着推开,说多大的人了还撒娇。那碗汤冒着白气,窗外是六月的蝉鸣,一切都亮得晃眼。

然后世界就碎了。

不是爆炸,不是坠落,是一种灵魂被外力剥离、浑身失重的虚无感。苏兮颜慌乱伸手去抓桌布,指尖径直穿透织物,像是捅进一层流动的水膜。

母亲的惊呼、兄长的呼喊层层扭曲,所有声响揉成杂乱刺耳的嗡鸣,最后彻底归于死寂。

她再睁开眼时,刺骨寒意瞬间包裹全身,是浸透骨髓的潮湿冷意。苏兮颜躺在一片浓暗阴影里,身下并非家中柔软地板,而是粗糙、带着柔韧肌理的奇异植被表层。

她撑着发软的身体坐起,手掌按压下去,触感介于厚皮革与老树皮之间。抬头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天空是暗沉灰紫色,没有太阳,两枚相距极远的淡白环形光轮悬于天幕,像两枚随手按压上去的浅淡指印。

四周根本不存在城市街道,一望无际的巨型奇异植被铺满视野。每一根草叶都粗过她成年人的手腕,高度超过两米,叶片边缘泛着冷硬金属光泽,锋利得能轻易割开皮肤。

远处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树,树干粗壮到需要数十人牵手合围,树皮布满螺旋纹路,厚重树冠隐没在灰紫色云层深处,望不到顶端。

苏兮颜撑着地面站起身,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还是居家T恤与短裤,赤着双脚,身上没有伤口血迹,仿佛只是从自家床上翻身跌落到另一片土地。

可当她向前踏出一步,草叶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荒野里被无限放大,沙沙声层层叠叠,仿佛有巨型掠食生物正循着动静朝她靠近。

她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全部呼吸。

右侧草丛传来植被分开的厚重声响,苏兮颜慌忙俯身蜷缩,躲进一片卷曲的巨型枯叶后方。

沉重脚步声步步逼近,每一次落地都让地面传来清晰震颤。她透过草叶缝隙悄悄窥探,血液几乎在血管里冻结。

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过,轮廓近似人类,双腿直立,身高足有四米多。

青灰色皮肤布满细密硬质鳞片,在淡白光轮下泛着幽暗冷光,周身没有衣物,坚硬鳞皮便是天然防护。

最让苏兮颜窒息的是它巨大手掌,摊开便能完全覆盖她整个人的上半身,指节凸起尖锐骨刺,手中拎着一具不知名巨型生物尸体,体型近似现实世界的山羊,可在这头鳞皮巨人手中,轻得如同一只小鸡。

巨人步伐缓慢,喉咙持续滚出低沉浑浊的奇异音节,是苏兮颜完全无法辨识的陌生语言,听不懂半句语义,只能分辨出低沉咕噜的语调,像是独自低声自语。

它途经苏兮颜藏身的草丛时,脚步骤然停下。

苏兮颜死死咬住手背,克制住所有呼吸与颤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空气中飘来浓郁腥甜气息,源自巨人手中猎物撕裂的伤口。

巨人低头抽动鼻尖嗅探空气,青灰色面孔上一双全无瞳孔的纯黑眼珠缓慢转动,扫过整片草丛,片刻后才重新迈步走远,厚重脚步声慢慢消散在荒野深处。

苏兮颜浑身脱力,直直瘫软在枯叶堆上,冷汗浸透单薄T恤。

许久,她才勉强撑着身子站起,饥饿与极致恐惧交织缠绕,胃部一阵阵痉挛绞痛。家中温暖日常的记忆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她紧绷濒临崩溃的神经。

她想起母亲温热的手掌,大哥习惯性拍她头顶的力道,姐姐苏兮雅写作业时总会递来的一杯温水。

那些画面清晰鲜活,与此刻荒诞危险的异世界形成残忍刺眼的对比。

她不敢朝着巨人离去的方向行动,转身选择反方向缓慢挪动,每一步都万分谨慎,刻意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碎石。这个世界所有生物、植被体型都远超她认知,尺度完全错乱。

一头体型堪比现实中型卡车的巨型甲虫,从前方土丘后方缓慢爬出,厚重甲壳布满凸起疣粒,细长触角扫过她头顶,带起一阵强劲气流。

苏兮颜瞬间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眼睁睁看着甲虫缓慢碾过一株巨型蘑菇,蘑菇伞盖宽阔堪比双人床,被甲壳碾碎的瞬间,大量淡黄色孢子雾喷涌四散。

她急忙捂住口鼻,在孢子雾扩散过来前,侧身钻进一旁岩石狭窄缝隙躲避。

时间失去所有参照,灰紫色天幕亮度始终恒定不变,两枚环形光轮缓慢匀速移动,没有昼夜清晰分界。

苏兮颜无从判断自己行走了多久,或许数小时,或许仅仅片刻。

途中她找到一处凹陷土坑,坑底积着一汪浅水,水面漂浮一层油膜状未知物质。干渴灼烧喉咙,理智却让她强行停下脚步,不敢直接饮用。

她撕下T恤边角布料,蘸取少量积水,反复拧出几滴落在舌尖。水质带着浓重铁锈腥气,入口没有剧烈灼烧刺痛,可她依旧只敢浅尝,不敢多摄入。

远处传来嘈杂喧闹动静,并非巨人那种厚重脚步声,而是纷乱混杂的响动,像大型集市开市,又像是异族庆典。

苏兮颜四肢贴紧地面匍匐前进,爬到土坑边缘,轻轻拨开遮挡视线的巨型草叶,向外望去。

前方出现一条被无数巨型生物踩踏出来的宽阔通道,宽度远超现实世界四车道公路。

通道上往来着各式各样体型庞大的异族生物,数量繁多:

一头浑身覆盖浓密棕毛的巨兽,推着实木打造的巨型推车,车上堆满通体发光的魔力晶体;

一名上半身近似人类、下半身是粗壮蛇尾的雌性异族,上半身高度便达三米,手持长杖拨开拦路藤蔓,口中吐出一串苏兮颜完全听不懂的奇异喉音;

数只半透明水母形态生物漂浮半空,柔软触须垂直垂落,每根触须末端悬挂一盏发光光球,随风缓慢飘动。

苏兮颜慌忙缩回草丛深处,心脏疯狂擂动胸腔。

她看见了人类。

可那人绝非自由之身。

蛇尾异族腰间系着坚韧兽绳,绳索另一端扣在一枚厚重金属项圈上,项圈牢牢箍在一名人类男性脖颈。

男人身着干净白色连体薄衣,赤着双脚,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在这片巨型生物遍布的土地上,渺小得如同孩童玩偶。

他步伐平稳,脸上没有喜怒哀乐,眼神空洞麻木,直直望向前方。

蛇尾异族停下脚步,转身与棕毛巨兽交谈,一连串晦涩陌生音节不断涌出,苏兮颜半句都无法理解;

那名被拴住的男人同步驻足,垂落双手安静站立,像一件被妥善收纳保管的物品,毫无自主意识。

苏兮颜指甲深深抠进湿润泥土里,心底蔓延开无边寒意。

她想起方才鳞皮巨人手中死去的猎物,又审视自身渺小脆弱的处境。

在这个以巨型异族为原住民的世界里,人类究竟是什么?流浪野兽?需要清除的害虫?或是可供随意捕猎、圈养的玩物与食物?

巨大恐慌攫住她的四肢,她不敢继续观察,缩回土坑最深处,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饥饿感愈发尖锐,她上一顿饭还是家中清晨的小米粥与肉包子,此刻那段记忆遥远得恍若前世。

胃部持续灼烧,喉咙干渴刺痛,每一次吞咽都带着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