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祭坛暗会虎符为证

城郊祭坛香烟缭绕,礼乐之声沉沉回荡旷野。

秋祭大典正在进行。高台之上将士肃立,台下人山人海,百姓、戍卒挤得水泄不通。

魏嵩布下的便衣密探,三三两两散在人群各处。他们装作普通百姓,低声闲谈,眼角却不停扫过往来每一张面孔,搜寻南方来的陌生身影。祭坛四周路口,亦埋伏下甲士,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合围抓人。

周凛一身银灰铠甲,立在高台一侧。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他名义上主持祭祀,心中却十分清楚,这一场秋祭,早已变成一张狩猎的罗网。魏嵩就等着沈家遗孤现身,当场拿获,既能除去沈家人,又可以坐实周凛私通叛党的罪名,一举两得。

祭祀仪式一步步推进。焚香,读祭文,拜祭北境阵亡英灵。

沈清辞头戴素色帷帽,薄纱垂落遮住容颜,和陈婆挤在下层百姓人群之中。隔着重重人影,她遥遥望见高台上的周凛。

那是父兄旧部,是如今北境为数不多,愿意记得沈家冤屈之人。

可通往高台的路,到处都是魏嵩的耳目。明目张胆上前拜见,转瞬便会暴露。

“小姐,到处都是密探。”陈婆压低声音,手心捏得冒汗,“我们很难靠近高台。”

沈清辞目光环顾祭坛布局。高台侧边有一处祭祀器物偏棚,摆放着酒樽、牺牲礼器,轮到将士敬香敬酒的环节,军中大小将官,都要依次去往偏棚取酒。周凛作为守将,按礼必然要过去。

那里,便是唯一可以短暂近身的机会。

只是器物棚附近,同样有不少兵卒值守。

祭祀礼乐一变,轮到众将官行敬酒礼。

高台之上的将领,陆续走下台阶,往礼器棚走去。周凛也迈步离开高台。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住怀中那半枚虎符残片。那是当年父亲留给她的信物。完整虎符一分为二,一半在主帅手中,一半赐予心腹副将,周凛手中,持有另外一半。

这是可以证明她身份的凭证。

她轻轻扯了扯陈婆衣袖,借着人群涌动的混乱,慢慢挤向礼器棚侧后方。帷帽纱帘低垂,刻意避开密探直视的视线。

不远处,魏嵩立于看台角落,冷眼扫视全场。他手下密探来回穿梭,已经注意到这名始终戴着帷帽的女子。

“那边那个戴帷帽的妇人,盯紧。”一名密探低声向同伴吩咐,两人不动声色,慢慢向这边靠拢。

危机已经逼近身后。

周凛走入礼器棚,身后只跟着一名贴身亲卫。棚内摆放铜酒壶、玉盏,烟火气息浓重。周围兵卒守在棚外路口,棚内反倒只有寥寥数人。

就是此刻。

沈清辞趁守卫转头看向别处,侧身一闪,快步钻进礼器棚的阴影角落。

周凛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伺候祭祀的侍女,本未在意。待转头看见来人一身布衣、头戴帷帽,浑身一僵。

帷帽之下,女子的身形,绝非寻常仆妇。

“将军。”沈清辞压低声线,声音压得极轻,只有二人能够听见。

周凛眼神骤变,下意识抬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光飞快扫向棚外,确认外面密探没有看过来。

“你是谁!可知此地何等凶险。”他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沈清辞没有回话,伸手自怀中取出那半枚锈蚀斑驳的虎符残片,抬手递了过去。

昏暗光线下,残片纹路清晰,刻着北境军的古老铭文。

周凛瞳孔猛地一缩,急忙掏出自己贴身珍藏的另一半虎符。

两片残片轻轻相合,纹路严丝合缝,拼成半块完整虎符。

是真的。

沈家后人,果真来到雁朔。

一瞬间,周凛指尖微微颤抖。当年沈家满门蒙难,他远在边关,手中兵权被削,眼睁睁看着主帅一家落得凄惨结局,却无力回天,心中积郁已久。

“沈将军之女……”他喉头滚动,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敢来雁朔。魏嵩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现身。”

“我别无选择。”沈清辞隔着纱幔,声音带着疲惫,“京城东宫密室,我未能拿到伪造军情的备份底稿。柳崇山要清洗北境所有沈家旧部,一旦诸位老将尽数被害,世间再无人证。我千里到此,只求当年战事真相,求可以为沈家翻案的证据。”

棚外脚步声响,密探已经靠近礼器棚门口。

“里面是什么人?闲杂人等速速退出去!”门外守卫高声喝喊。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留给他们交谈只有寥寥数息。

周凛面色凝重,飞快开口:“当年冤案,是柳崇山勾结太子萧景渊,篡改军情文书,谎报沈大将军按兵不动,贻误战机。真正军报,被替换。当年随军的文书参军苏砚,侥幸活了下来,被我安置在雁朔城外的牧羊谷。他手握当年原始军报抄本,是人证物证。”

“但是你万万不可直接前去。牧羊谷外围,也有魏嵩的眼线。”

沈清辞心中一震。终于找到了关键人证。

“陆舟身陷京城诏狱,受尽酷刑仍未招供。”沈清辞急问,“若是我拿到证据,北境这边,将军可以相助吗?”

周凛神色痛苦,低声道:“如今我处处受魏嵩监视,府中亲信大半被替换。明面上,我不能公然站在你这边,否则边城立刻大乱,证据还未送出,我们便尽数被杀。但我尚有一批心腹死士,可以暗中听你调遣。”

他飞快从腰间摸出一枚小小的青铜哨子,塞到沈清辞手中。

“吹响此哨,我的心腹便会前来接应。切记,不到生死关头,不可使用。拿到苏砚手中抄本之后,千万不要在雁朔久留。”

就在此时,棚外密探已经迈步要踏入棚内搜查。

“有人躲在棚里!拿下!”

千钧一发,周凛身旁亲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入口,高声呵斥:“礼器重地,尔等乱闯什么!将军正在取祭祀酒,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亲卫身份摆在那里,密探一时不敢硬闯军中大将。

就这片刻间隙。

“快从棚后暗门走!”周凛伸手一指礼器棚后方一道不起眼的狭小侧门,那是堆放杂物的通道,连通后山密林。

沈清辞握紧手中青铜哨,将虎符残片收回怀中,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躬身顺着侧门快步退出去,消失在山林阴影之中。

陈婆早已在后门暗处等候,二人汇合,借着山林荒草掩护,迅速远离祭坛。

礼器棚内。

周凛神色恢复肃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拿起酒盏,缓步走出棚子,重新回到高台。

魏嵩站在远处,目光紧紧盯着周凛,眼底满是怀疑。方才礼器棚一阵骚动,他全都看在眼里。

“方才棚内发生何事?”魏嵩走上前来,语气带着试探。

周凛面色平静,淡淡回话:“不过是混入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被亲卫驱走罢了。秋祭人多,难免鱼龙混杂。”

这番说辞,并不能打消魏嵩心中疑虑。

他看向手下密探,冷声道:“方才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务必追查到底。就算钻入后山,也要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批兵卒接到命令,立刻向后山密林涌去,漫山遍野展开搜捕。

后山山林,草木丛生。

沈清辞与陈婆在乱石林木之间奔逃,身后,搜山士兵的呼喊声、号角声越来越近。

万幸周凛提前告知密道,此刻二人距离牧羊谷已经不算遥远。

只是魏嵩的兵马铺天盖地搜来,想要平安抵达牧羊谷寻到参军苏砚,难于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