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苗子啊

大伙儿心里也明白，叫苦喊累顶不了事，没过多久便有人率先迈上了台阶。

起初还轻松，可越往上走，两条腿便愈发沉重，像灌了铁水似的，抬一步都费劲。

台阶统共不过一百九十九级，可多数人刚到六十来级就气喘吁吁，再难挪动半步。水镜前观望的师兄师姐们不住摇头，显然对这届新人的体魄不甚满意。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不急不缓地映入了水镜——是季清弦。

那台阶落在她身上并不比旁人轻上半分。但她心里清楚，宗门设下这道关，绝不只是让人出一身汗那么简单。所以从第一步起，她便留了余力，不求争先，只求稳步向前。

“这丫头心性倒是不错。”几位长老隔着水镜瞧着，纷纷点头。眼下看着尚可，但能否走到底，还得看她自己的造化。

旁人见有人走在了前头，争强好胜的心思便被勾了起来，咬牙又攒了口气，继续往上攀。

渐渐地，大部分人都熬到了一百四十级左右，只有少数实在撑不住的，索性泄了气，瘫在原地不愿再动。

而此时，季清弦已经踏上了一百六十级台阶。长老们一早便留意到了这个小姑娘，原以为她撑不了多久速度便会慢下去，没成想她竟始终保持着频率，既不快一分，也不慢一毫，缓缓朝上，丝毫没有衰减的势头。

要知道，每上一级，腿上的压力便重上一分。季清弦这番表现，让不少长老暗暗赞叹，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定力，实在难得。

有人甚至在心里盘算起来：只要这丫头能过了欲池那一关，无论如何都要将她抢到自己门下，好好栽培。

季清弦自己却远没有外人看着那么从容。只有她自己知道，每登一级，后背便多渗出一层细密的汗。但她不敢停——一旦停下来，尝到了那片刻的轻松，便再难攒起力气继续往前。

她还没见过阿公阿婆口中那些大宗门的模样呢。好不容易生出了能修行的根骨，她也想带着全镇人的期盼，替青石镇挣一口气。

抱着这个念头，季清弦终于踩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来到了山门牌匾之下。

几名师兄师姐早已等在终点，见头一个上来的竟是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不由得心生佩服，拱手道了声“恭喜”，接着引她往旁边走：“这边便是欲池了。这池水是从碧漪宗取来改良过的，能涤尽贪嗔痴念。稍后我们会将池水浇于你手上，若无异常反应，便算过关。”

“好。”季清弦点头，跟着引路的师姐走到池边。

池水浇落掌心的一瞬，她只觉一股温凉的水流顺着皮肤渗进体内，紧接着，小腹处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师兄师姐们愣住了。

水镜前的一众长老也齐齐变了脸色。

旁人或许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可在场修士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丫头，竟把池水里的灵气给吸收了！她可以炼气了！

此等悟性！

一时间，长老们之间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目光交错间，暗流涌动。这样的好苗子，必须抢到手里！

而现场亲眼目睹这一幕的师兄师姐们更是半天回不过神来。要知道，他们当初学会炼气，少说也花了一个月的光景，更有天资钝些的，一年都摸不着门道。这又是什么逆天的悟性？

不过震惊也只持续了片刻，因为后面陆续有人跟了上来。

没多久，后来的新人们也挨个儿接受了池水洗礼，紧接着便爆发出五花八门的嚎叫声，有人疼得满地打滚，有人抱着手臂直抽冷气，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待到测试全部结束，一位师姐清点了人数，当众宣布了成功入门的名单，末了扬声道：

“恭喜各位正式入我万象宗！请随我来。”

季清弦跟着引路的师姐穿过山门，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四周的景致，便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大殿。

此时殿内已经站了七八个人，都是方才一同通过测试的新人。大伙儿刚经历过欲池那番折腾，有的脸色发白，有的腿还在打颤，此刻正拘谨地挤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喘。

季清弦悄悄站进人堆里，环顾四周——殿上坐着七位长老，神态各异，但一个个衣袂飘飘，端的是仙风道骨。只是那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季清弦总觉得不大对劲，像是在挑瓜。

果然，不等众人站稳，上首一位白发苍苍、面容清癯的长老便抚掌笑道：“不错不错，今年比去年多了好几个苗子。”他转向左右，“诸位师兄师妹，老规矩，按资历选人？”

“苏师兄您这话说得可真轻巧，”坐在他旁边一位身着青衫、眉目清冷的女长老淡淡一笑，“按资历？您老每回都把最拔尖的挑走，我们喝西北风去？”

“凌霜师妹此言差矣，老夫这是替九转峰把关——”

“苏文舟，你那一炉药炼三年，烤糊了还硬说成‘墨丹’，替九转峰把关？先把你的丹房收拾干净再说。”凌霜眼皮都没抬。

大殿里一片安静，新人们面面相觑。

苏文舟胡子一抖，正要辩驳，右侧一位圆脸胖乎乎的长老赶紧打圆场：“哎呀哎呀，两位别吵，别吓着孩子们。”他笑眯眯地看向众人，“在下鹤归云，掌玄符峰一脉。诸位若有对符箓感兴趣的，尽管来我这儿，别的不敢说，贴一张符能让你三天不饿，管用得很。”

新人堆里有人悄悄嘟囔了一句：“……这不就是辟谷符么。”

鹤归云耳朵尖，笑容不减：“小友有见识！辟谷符正是我玄符峰招牌，想学不？”

旁边一位瘦长脸、眼神极深的长老冷哼一声：“鹤胖子，你又在拿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糊弄人。”他端坐着，双手拢在袖中，声音不急不缓，“天衍峰秦九章。阵法一道，天地为局，万物为子，入我门下，学的是真本事。”

“行了行了。”长老中间的人终于开了口。那人看上去比几位长老都年轻，面容温和，声音也不大，但话音一落，满殿纷争立刻偃旗息鼓。

他扫了一眼站成排的新人们，目光在季清弦身上稍稍停了一下，随即收回，笑道：“都别吵了。今日新人进门，先让他们缓缓，拜师的事明日再定。万象宗地方大，不急着这一时。”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若有人现在就心有所属，我也不拦着。”

话音未落，苏文舟立刻朝新人们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来来来，老夫九转峰旁的药园子里还种了几株千年的紫灵芝，哪个小友有兴趣，随老夫去看看？”

凌霜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去了给你当烧火童子么？”

“凌霜师妹你这话说的——”

“实话。”

新人堆里渐渐有了些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季清弦站在人群后面，瞧着几位长老你来我往斗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原来大宗门里的高人们，跟青石镇街坊吵架也没差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