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执念作薪柴

暮色轮换,街巷人流往复。

寄月居不会一直显形,唯有新的执念抵达,木色轮廓才会再次从围墙间慢慢浮现,檐下铜铃静待来客。

木门被轻轻推开,风携着雨夜的潮气涌入。

黎君烬依旧坐在木柜台后,乌黑顺直的长发安静垂落肩头,素色长裙沉静如水。她指尖正摩挲着一块旧木牌的边缘,听见动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淡,没有讶异,亦无温情。

店里其实不止她一个人,或者说还有一个似有似无的服务员,不过那个服务员只负责擦拭干净所有地方,并不会出现在人前。

这次来客是个男人,衬衫袖口微微卷起,手腕上一串红色珠子有点显眼,不由得让黎君烬多看了一眼。

他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疲惫。他站在门槛内侧,环顾院内栖烬古树,枝上密密麻麻悬着无数木牌,红绳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刚刚过马路,前面还是围墙,怎么一转头就有了这间屋子。”男人声音低沉,“我听有人提过,这里可以寄存执念。”

黎君烬微笑,有执念的人又不止一位,自然有人看得见,但是有的人自然也是不信这些。

收回指尖,将旧木牌轻轻搁回台面,抬手示意他落座:“寄月居只迎被旧痛困住之人。此间是薪叙之契,没有无偿的解脱。”

她伸手取来一块崭新素木牌,平放在两人之间,“你只需交付反复啃噬你的那一份蚀痛,不必诉说全部琐碎过往。交割之后,记忆不会消失,既定的因果无法更改,那份日夜折磨你的拉扯,会由我承接,反悔不得。”

挥手再次出现了一套茶具,黎君烬慢悠悠的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茶水的香气串入鼻子,男人视线看了过去。

没有去喝那杯茶,反而盯着茶杯陷入沉思。

“五年前,我去北市打拼,为了能和她在一起,不被她父母阻拦,我每天吃苦耐劳天天不停歇的工作。”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沉郁的钝痛,“可我即便每天工作,她还是离开了我。”

“我每天幻想着我们以后的日子会有多美,我会给她买很多好看的裙子的时候,她妈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想见我最后一面。”

脑海里浮现出了三年前在病房的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看到里面的场景时,男人手指插进发间,声音带有呜咽。

心爱的女孩躺在病床上,身上全是管子,可那双眼睛却透过玻璃对上了他的眼睛,她在说:“我很爱你,可我对不起你,我们没有以后了…”

他能看出她的口型,他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心痛,窒息的痛,可他没办法去替她承受那些痛苦。

男人呜咽出声,他这些年一直在痛苦中徘徊,听说红豆是相思豆,他就去寺庙求了一串相思豆,每天都戴在手腕上。

“旁人都说事已至此,该放下。道理我清楚,可这份自责日夜缠着我,逃不开。”男人看向黎君烬,“我想交割。”

黎君烬指尖轻抵木面,平静确认:“一旦成交,这份悔恨的蚀痛归我承载,永不消散。你确定?”

男人郑重颔首。

一缕厚重的愧疚与遗憾自他心神剥离,附在木牌之上。

黎君烬取过红绳,仔细捆缚,抬手轻送,木牌荡开一道浅弧,稳稳挂靠在栖烬古树的枝丫间,和千千万万段心事并排悬着。

男人凝神静了片刻,心头那种反复啃咬的自责慢慢褪去。往事清晰记得,亏欠的事实不会更改,只是再回想起来,不再被无尽的自我审判裹挟、窒息。

他起身微微躬身道谢,转身走入巷间雨夜,手腕上的红珠清晰可见,如同跟他的主人一般,把所有心绪都藏匿心间。

踏出木门一瞬,余光再回望,木屋已然隐入围墙,消失不见。

铜铃轻晃,院门重归寂静。

黎君烬垂眸,又一层绵长沉重的悔恨无声沉入神魂,和先前所有委屈、不甘、遗憾堆叠缠绕。她神色依旧平淡安静,外人看不出神魂里新增的负重。

古树枝条静静垂落,承载人间一桩桩交割完毕的执念。

世人皆可卸下枷锁奔赴前路,唯有她守在这间无常显现的木屋里,永做承痛之人。

………

暮色在楼宇缝隙间慢慢沉落,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车流裹挟着人声漫过围墙之外。

寄月居本已隐于虚无,直到一道沉重的执念碾过街巷,木色轮廓才从灰白墙面缓缓渗出来,檐角铜铃轻轻震颤,等候下一个踏进门的人。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涌入院落。

黎君烬还是静坐在木柜台后,乌黑顺直的长发垂落肩头,深色素裙铺在木椅上,沉静得如同院中扎根千年的栖烬古树。

她指尖正捻着一根闲置的红绳,绳线柔软,是用来系住木牌、封存执念的信物。听见推门动静,她缓缓抬眼,目光清淡如水,没有迎客的笑意,也没有悲悯的怜惜,只是安静地望向来客。

来人是个看着温柔安静的年轻女孩,眼眶微红,眼底压着一层久久不散的湿意。她站在门口,怔怔看着眼前这间凭空出现的木屋,身形微微发僵。

这条街她走过无数次,深夜散步、晚归赶路,从来只有围墙树影。

唯独今晚,心念翻涌,旧念难平,眼前便多出了这一方静谧庭院。

“我……刚刚走着走着,突然看见这里多了一间屋子。”

女孩声音很轻,带着压抑许久的沙哑,她回头望了一眼空旷街巷,路人行色匆匆,无一人侧目,无一人看见这间隐世小屋。

“别人都看不见,对不对?”

黎君烬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温和,却不带半分偏袒的安抚。

“坐。”

素手轻抬,示意女孩坐下,女孩愣了愣,随后找了个高脚凳坐下,她低着头摩挲衣角,好像是个有点不自在的小姑娘。

“寄月居只为执念深重之人显形。你心有放不下、过不去、来不及的人,所以你看得见。”